芭拉芭啦哔

瑞典的六月，气候颇为温和，因为它是温带海洋性气候，终年吹着盛行西风，不躁热，不冰冷，平和中庸，就好像肖允的脾气。许大总裁开玩笑说瑞典才应该是肖允的故乡，现在好歹变作了第二故乡了，也应该是命中注定。
许大总裁就是许映。他从大少爷开始做总裁已经有三年，掌控着斯德哥尔摩的总公司，做事雷厉风行不给脸面，人人都怕他，可是他又是出了名的钻石王老五，勇于冒险的女性人数依旧足以给他拉一支军队，或是换句话说，每天抛给许映的媚眼多得能够砸死人。
肖允则是在许映的公司当一个默默的小会计。肖允的楼层在7楼，许映在27楼，两个人相隔整整20个楼层，从楼外仰望上去，也会觉得脖子酸。肖允并不觉得什么自卑，因为早已习惯了。
他从不曾想有一天可以和许映平起平坐。这已是他惯常的做人原则。
这天微微的有一点下雨。肖允本能地打电话去给许映，问他有没有带伞，拨了内线以后才反应过来许映是有车接送上下班的，有伞没伞没什么两样，刚想把电话挂了那边却已经接通，许映的秘书Lucian甜美的嗓音透过电话线传来，「Excuse me, but Mr. Xu is holding a meeting, can I take a message?」
明明是中国人的公司，员工却是外国人居多。肖允在瑞典呆了七年，英语却还是不流利，倒是瑞典话和法语说得比较顺。Lucian是个地道的英国人，脸上常年带着骄傲的笑，浆洗的笔挺的衬衣领子，黑套装，高跟鞋，咄咄逼人，肖允不由自主地就有一点发怵。
「Shall I?」 Lucian在那边用官方口气讲话。肖允连忙说了句 「No thank U」，把电话挂了。
肖允重新面对着电脑屏幕，忽然看见桌子一角放着的一个包装好的盒子。他看了它两眼，想一想，终于还是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贺卡，在里面写一句「生日快乐」。然后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邻座Ken是个香港人，闲闲没事看见了就凑过来问他：「女朋友？」肖允连忙摆手说：「不是不是。」
「厚，才不信你。」Ken摇手指，「你平常都不去Party，一个单身男人，没有女朋友？」
肖允微红着脸笑着摇头。Ken却还是不信，在那边开玩笑地大声喊 「Carol Gets A Girl Friend」，四周的人都闲得慌，一听到八卦就一起凑过来，任凭肖允解释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就是没人信肖允这种不玩Party不乱搞男女关系一下班就乖乖回家的好小孩会没有女朋友。
肖允只能欲哭无泪了。
下了班肖允搭地铁去邮局。其实这份礼物是要寄给江楼，因为他今天生日。肖允花了几个月的积蓄帮他买了一块Vacheron Constantin，就当还高中时候那块手表的情。许映直到现在提起手表都没有好脸色给肖允看，肖允想他还真是孩子气，幼稚，独占欲强，可就是没有办法抑制自己地去喜欢他。
所以许映其实也有很多缺点。若要说完美，江楼才更加符合每个人心里面的标准。江楼问肖允：为什么你要选择许映？我会对你很好，绝对要比他好得多。他根本不懂对你温柔。
肖允说：我不是女孩子，不需要太温柔的。
江楼抱住他：为什么你就不难过？
肖允只能给江楼看自己还算幸福的笑脸。

从邮局回来，雨势陡然间办得很大，雨点像砸下来一样，就算撑了伞也没什么用处。肖允戴了眼镜，一冲出去镜片就全都模糊了，只好退回来等雨势稍小。隔壁是一家便利店，他顺便进去买点东西，正在结帐时忽然接到许映的电话。
「怎么了？」肖允付了钱走到便利店门口。
「你怎么还不回来。」
许映的声音听起来显得不大高兴。肖允只好和他解释：「雨下得太大了，我等雨小一些。」
「我肚子饿了。」
肖允轻笑一声，嘴里说：「冰箱里有Pizza。」想一想许少爷微波炉应该还是会用的，就又说，「微波炉在冰箱旁边，转一分钟就好了。」
许映却懒懒的，「我不高兴弄那个，你快点回来，说好要做晚饭的。」
肖允拗不过他，只能回一句「尽快」，一边从便利店里撑着伞冲将出来。好在雨小了许多，他冲到地铁那里身上也没湿多少，站了几站的地铁，衣服也烘干了。出得地下，雨又停了。夏天的天气。
回到家一打开门就看见许大少窝在沙发上玩电脑。他衣服也没换。依然是衬衣，西装裤，领带松松地垂在底下，肖允一边脱去外衣一边说，「去把衣服换了啊。」
「你没有提醒我今天下雨。」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话。肖允苦笑，[下雨这种事情，往窗外望望就知道了吧。而且你又有车送，我有打给你的，Lucian说你在开会，所以作罢了。]
「Lucian没有和我说你打给我过电话。」
「我没有说我是谁啊。」肖允瞥一眼许映的衣服，「淋湿了？」
「……没有。」
肖允抬头看看钟，已经六点一刻，就急急忙忙地到厨房里把菜都拿出来洗。许映似乎在打网游，音效稀里哗啦的，分外的热闹，声音全都弥漫在空气里面。肖允仔细地洗菜，忽然隔着宏大的音效听见许映说：「你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也不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哈？」肖允不明所以。隔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说，「那都是别人开玩笑的。」
「哼。」许映脸上露出「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喜欢」的表情，一脸的鄙夷。肖允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就有点伤心了，低下头看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地方，水声哗啦哗啦，冲过西芹、番茄、青椒还有西兰花，肖允觉得自己，只有自己，深深地陷入了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里面。
他以为他会幸福的。他这样告诉江楼。
可是现在似乎还未到达那样的境界。

大学毕业以后，肖允跟着许映到瑞典读研。他自己读到硕士就照着许映的吩咐去了许映的公司上班，许映却是课业繁重，他花了2年的时间读掉硕士和博士，又花了2年考MBA，然而显然是学有所成，肖允想毕竟自己一辈子不可能爬到公司27楼上去的。
肖允原先多少并不明白为什么许映一定要拉着自己出国。许映对他的态度，持续着多年来一致的暧昧，肖允想这位少爷只是习惯了他在身边而已。许映接管公司一年以后，有一天，也是在下雨，他忽然带回来一份文件。
「是什么？」肖允被叫过来看。
许映淡淡说：「结婚协议。」
肖允僵掉了。「那个，是什么？」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映却显出不耐烦，指着文件开头那几个斗大的字说：「结婚协议，看见没有？」肖允依然在呆着，许映皱起了眉毛，「干什么，不愿意？」
「我，我，不是，那个……」肖允除了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字以外丧失了其它任何的能力。他被吓得实在很厉害。
「反正只是多张证件而已。」许映说，「没有其他两样。」
是的，没有其他两样。无论是做那些永远不变的工作和家务，或者是……满足许映的需求。唯一的区别只是似乎有了一份法律文件，但是这样看来，这份文件也可笑得很。
隔了几天许映又带回来两枚戒指。方形的淡黄色钻戒，许映说：「你收着吧。别带上去就好，被别人看见了又要问东问西的。」
肖允曾经偷偷摸摸地在夜里把戒指套在手指上。那种被箍紧的感觉，开心得令他几乎要落泪。可是长此以往，他再不会自己替自己戴戒指了。他明白许映的冷淡，自己的心就也冷下来。
肖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签字。
他甚至都没有问许映：为什么我要和你结婚，我们两个男人，不奇怪吗？何况，你又有什么理由要和我结婚？
肖允是不敢去想许映会喜欢他的。以他对许映这么多年的认识，这位大少爷，也许是对他习惯了，不想他被别人拿走自己不能够再使用，于是就甩出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他就是这样的笃定自己会喜欢他喜欢到奋不顾身地把自己在这份所谓的结婚协议上卖了。
可他确实是把自己卖了。在很多年以前就。
「说起来，为什么别人会传你有女朋友的？」
两个人已经吃好晚饭，肖允正在收拾餐桌的时候，突然听到许映这样问。肖允就回答说：「他们看到礼物，以为我送给谁谁的……Ken那个人也不是普通的八卦了。」
「礼物？」
「恩。」肖允低头洗白瓷碗。「今天是江楼的生日。」
他自顾自地洗碗，却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巨响。肖允回过头去看，只见许映站在那里，旁边是一摊碎掉的花瓶的瓷片，几多可怜兮兮的黄玫瑰淹在水里，奄奄一息。「怎么了？」肖允连忙擦干手跑过去，近了才见到许映手上居然被刮伤，一串小血珠不断涌出来。肖允吓得脸都白了，一叠声地问「怎么回事」，一边回转身去找急救箱。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玩玩电脑也能把花瓶弄下来。]肖允急匆匆地替许映裹纱布。
许映照例是不睬他的。肖允也习惯了唱独角戏，在那里不停地说：「你也要学会照顾自己。我又不能看着你一辈子，Lucian她们也是，事事都替你做，你那大少爷脾气……」
许映突然一下子甩开他，气咻咻地冲进卧室，很大力地碰的一下子关上了门。肖允被他搞的愣愣的，手上还拿着刚剪下的半截纱布，左思右想自己又是哪里说错了话。许映的笔记本电脑落在客厅，肖允过去敲门，「笔记本要不要？」
「我要睡了！别烦我！」
火气大得很。肖允只能自嘲地笑笑，过去理好了急救箱，又去处理那片可怜的花跟水渍。玫瑰缺失了保养，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看上去却似乎就要枯萎。它们都是需要依靠来活下去的。
肖允看着它们，突然觉得自己活得，真是窝囊。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男子汉，可是他还是需要许映。
尽管许映并不是那么需要他。
肖允慢慢地整理着碎瓷片。他的手指尖不小心被扎了，钻心地疼，他连忙吮住指尖，小心翼翼地自己舔舐伤口。真的是疼极了，好像那样多年所有的疑惑，苦楚，嫉妒，灰心一齐涌过来，肖允终于还是哭了，陪着那几朵恹恹的玫瑰坐在地上。
为什么要结婚呢？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给自己造一个枷锁？
他始终还是弄不明白许映那种人的心思。那太难了。

肖允处理好狼藉的客厅，又弄好了些文件，洗完澡下意识地要去卧室，忽然想起那个脸色冷漠心情欠佳的少爷大概是把门反锁了，叹了口气，又不高兴去把客房再整理出来，就只好卧在沙发上入眠。真皮沙发很舒服，软软的，肖允却不大睡得着，枕着靠手盯着墙上发出幽光的钟。江楼说：我会让你幸福的。肖允忽然想，如果他这个时候去投奔江楼，江楼还会接受自己么？
不不不，不行。那太自私了。
而且，他始终没有办法像爱许映那样去爱江楼。他对不起那个总是与他安慰的人。
肖允低声喃喃自语：「对不起……」
窗外月光清冷。
肖允终于睡过去，他梦到从前。还是高中的时候，许映天天拈花惹草，肖允只能靠着江楼来稍微体会一点比较幸福的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他逼着许映戒烟，江楼逼着他戒掉许映，结果两样什么都没成。……似乎反而更加严重。
他梦见江楼缓缓地对他笑，耳边响起那片温柔而苦涩的声音。
为什么你就不能喜欢我呢？
肖允突然猛地感到疼痛。他从梦里惊醒，睁开眼，却见许映伸出脚踩他的肚子。「许映！」他狼狈地叫喊。
「怎么，醒了？」许映嘴角噙着冷笑，「我还以为你梦着那家伙都不肯醒了。」
「什么？」
「什么？哼，你装吧，尽管装。」许映弯下腰，直直地盯着茫然的肖允，「真有感情啊，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干吗，思春了？你去啊。」他一脚狠狠地踢到肖允的肚子上，「去！去美国！找你的江楼去！看着你就烦！」
许映这一脚踢得又沉又重，肖允痛得半死，捂住肚子滚到地上。许映站在他面前，冷冷地居高临下看着肖允痛苦的脸。
他生气了。非常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
许映想肖允一定不会离开他。就算这个世界其它的所有人都离开他，肖允也一定会留在他的身边。只有许映自己说：你离我远一点吧。肖允才会乖乖的挪开去一点位子。这一点，许映很早以前就坚信了。
像江楼那种人，根本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是的。
高中的时候，江楼对他说：我会把肖允从你身边抢走。
大学的时候，江楼对他说：肖允从此以后就会变成我的了。
许映在北京读书，肖允在本地。江楼发给许映他和肖允的照片，肖允笑得很开心，许映从未见到过肖允在他身边时笑得这样开心过。
为什么？肖允明明那样爱他。许映不相信有那样一天，肖允会不要他，和那个什么江楼在一起。
绝对不相信。
许映不会承认他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才硬要把肖允拖到国外陪他一起读研。这一下江楼就离肖允远得很了，只有他自己，他自己每天都很肖允在一起，又恢复到以前的还没有认识江楼时的生活。他偷偷地把戒指买好了，又去办了一大堆莫明其妙的手续，拿了结婚协议，骗得肖允给他签了字，心里仿佛一大块石头落到地上。
肖允是他的。
一辈子，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可是他现在居然在叫江楼的名字！就在梦里！在梦里他都梦见江楼！
许映气得脑子一片糊涂，等到稍微好一点，眼前又看得清楚了，才发现肖允一直缩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许映才有些慌了，蹲下去晃晃肖允，「你怎样？」
肖允紧闭着眼。许映想起来自己那几记不知轻重的脚踢，脑子又空了，一把抱住肖允：「喂，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叫医生？」
「……不用。」
许映像抱一件要碎掉的瓷器一样抱住肖允。
「……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肖允推开许映的怀抱，挣扎着站起来。许映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掉的双手，复又抬起头，肖允正搀扶着沙发的扶手，努力的站稳。
「我……」许映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要玩我玩得太过火了，许映。」肖允背对着他说，「我也是会离开你的。」
那是那一天肖允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两天许大总裁心情一直不大好。细细来说，要说是生气也不算，但是是非常的沮丧。Lucian看得都要难过了，那种一天到晚好像天要塌下来的表情，也都看得见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真是不知道这位一向骄傲到要死的许映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
「许总，」Lucian抱着文件站在许映的前面。「三点钟开会。」
「我知道了。」
「现在已经两点五十五了。」
「我知道了。」
「可是你现在还躺在沙发上，我想你站起来，穿好衣服，理好头发，整理好你要发言的文件，并且在会前先把我给你的资料过目一下的话，你是肯定要迟到了。」
「……。」
许映揉揉头发，从沙发上爬起来。他近来都没有怎么睡，因为卧室里空荡荡的，就算被子再厚也只是觉得冷。许映知道这是心理作用在作祟罢了，可是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感觉到暖和。
他开始失眠。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跟他隔了两间房的肖允现在睡得好不好。想着客房的门有没有锁，说不定可以偷偷地溜进去，再偷偷地看肖允两眼。想着去买条地毯铺在客房地板上，不然赤脚踩在上面的话会不会太冷……
然后一想就想到大天亮。
黑眼圈不长出来才叫奇怪。
「那个。」许映用光速翻完文件的时候说：「有没有人打电话找我？」
Lucian摇摇头。
「……哦。」许映脸色更加黯下去，Lucian刚想开口说「总裁你到底怎么了」，他却跨开脚步，向会议室走过去了。
Lucian叹了一口气。
她找了一个借口不去参加会议，安排了第二秘书替她记录，然后踏着高跟鞋去到7楼。不是说好秘书要替老板分忧解难，她也管不了这份忧难究竟是什么，只要能让许映再给她好好地安心地工作，叫她上天入地她也只有去得。
再说只是去见一个小宠物罢了。
27楼的总裁秘书来找7楼的小会计似乎有点那个。小会计脸上表情有点讷讷的，看上去大概是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Lucian只能开门见山。「请你对总裁好一点吧。」
肖允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Lucian看着那张写满了「她怎么会知道」的脸，很无奈的说：「总裁去办理结婚手续，总要有人帮忙的。他平时送你的礼物，也要有人参考。真不好意思，我恰好是他的秘书，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
肖允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件事情消化下去。Lucian很有耐心的等了他一会儿，半晌却听见他说：「不是我想对他好，一切就能好起来。」
Lucian皱起了眉毛。
「我对他还不够好吗？总是顺着他，照着他的意思活，看着他的眼色看着他的行动，生怕做错了什么就会被他抛弃。可是结果我得到了什么？」
Lucian说：「他不是和你结婚了？你知道这要让他承受多大的压力么？」
肖允却只是淡淡说：「我也有压力阿。」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也没再看Lucian，转过身走回去了。

「如果真心喜欢他的话，就多少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吧。」
许映刚走出会议室，迎面就走过来Lucian，劈头盖脸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许映微微有些愣住，隔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当下就大叫：「你去找过肖允了？」
「是。」Lucian迅速地说：「他看上去也不大好。」她顿了一顿，又说：「他是个小人物。你要明白。哄哄他吧。」
许映脸色很不好看。「我的事情你用不着管那么多。」
「我只是想你好好工作，总裁。」Lucian说，「你想要他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啊。」
许映沉默良久，最后开口说：「你不明白。」
其实并不是Lucian不明白。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知道自己要对肖允好，像肖允那种家伙，给他一点笑脸一点恩惠一点温柔，他就会把你当作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江楼不就是这样把他骗过去的？
可是许映觉得自己没有办法那样好。
看见肖允的时候，满脑子里想的只有要把他变成自己的。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好的，不好的，不许他看着别的人，不许他对着别的人笑，不许他关心别的人的事情。
这样子的话，怎么可能温柔的起来。
许映想自己实在是太黑暗了。

回家的时候又有一点下雨。许映坐在车里，看车窗外飘飘落下的雨丝，那些雨幕把他的思维都模糊掉了。他忽然很想抽烟，就叫车停下来，自己也不撑伞，就这样淋着雨都到街边的便利店去，雨点落在他八千多克朗的amani西服，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如果肖允在他身边的话，一定会很着急的拿一把伞过来帮他撑着。
肖允一定会说：「感冒了怎么办啊你。」
这时候他就要哼一声，显出一派无所谓的样子。然后正大光明的享受着肖允替他撑着伞的那份小心。
许映自嘲地笑了笑。
他随便买了包烟，又买了个打火机，站在店门口吹着风抽烟。烟的味道不大好，有一点呛，他微微的开始咳嗽。
肖允。
肖允。
肖允。
肖允是他的病。已经太久了，病入膏肓，他自己却并未觉得。
许映茫茫然地看着前方。模糊的街道上人们缓慢的行走。他忽然愣住了。
是肖允。肖允走在对面的街道，手里提着购物袋，大概是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东西。他手上的东西很多，又撑了伞，伞歪歪斜斜的，没帮他挡掉多少雨，肩膀倒是湿了大半。有个小混混样的男人飞快的从肖允身边跑过去，撞了肖允一下，他脚步一踉跄，差点摔了，手上的包也掉在地上。
许映下意识地踏前一脚，一辆货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再看清对面时，肖允已经拿着东西直起了腰身。
肖允好像感觉到他的视线，慢慢地转过了脸看向他。
雨在他们中间下得越来越大。
许映只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肖允看着他的眼神那样淡，就好像他只不过是一个陌路人。许映的烟在他的手指间被雨水打灭，一道灰烟袅袅的升起来，攀越过他们中间的空气。
他忽然听见肖允说：「你啊……」
肖允脸上露出苦笑。
「为什么下雨你也不懂得打伞啊。就这样想生病吗。」
其实生病也不错。如果病的只能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动弹不能，肖允就一定会过来照顾他。最好把自己的手啊脚啊弄得鲜血淋漓一点，博得肖允的同情，也是好的。
只要能让他看着自己，就是好的。
「就算跟我生气，也别弄坏了自己的身子。」肖允望着他，片刻后又垂下头。「我先走了。」
许映急忙喊：「肖允！」
肖允看看他，没有说话，转过脸向雨里走过去了。
「肖允！」
许映突然之间感到有一种恐惧。好像如果就这样放肖允走了，以后的生活就再也不能任他控制。他猛然间想起那一晚肖允说的话，他说：我也是会离开你的。
许映甩掉手里的烟，慌乱地想要冲过马路。
他想要捉住肖允的手。
或许，他可以道一声歉。他可以稍微放软一下姿态。他可以许下承诺，以后一定会对肖允更好。
只要能让肖允继续待在他身边。
不要走。
不要……离开他。

「许总！当心！」

许映听见有人喊他。好像是司机，他不耐烦地回过头，眼角闪过一道车灯发出的亮光。

肖允，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很难过？
那么你就难过吧。最好难过到要和我一起去死的地步。
就算是死，你也一定要陪着我。
你明白吗？